刚才接到一个电话,陌生的号码,显示来电归属地是四川凉山,我楞了一会,然后笑着接了电话,我知道准是那群孩子们。
电话接通,果不其然六年级的格绒扎宝,想着离开山里刚好满一年了,期间陆陆续续有同学发信息,打电话,而扎宝属于跟我联系最多的。说实话,每次接到他们的电话,心里都特别愧疚。去年六年纪的同学没有一个人去上初中,毕业之后全部待在了俄西——那个交通闭塞,人烟稀少的小山村里,等待着一份被包办的婚姻,走上和父母亲一样的道路。尤其是女人,几乎包办了所有的家务和大部分的农活,在二十几岁本应绚烂的青春里早早的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肩膀,愁苦的像是长大后的闰土。
刚进山的时候信誓旦旦的向学生们承诺,只要你们想上初中,我们会尽一切的努力去帮助你们,看着同学们殷殷期待的眼神,颇有些成就感,可是直到离开的时候,依然没有任何改变,家长们是不会同意学生们去上初中的,在他们眼里,小学毕业学到知识足够在这个小山村使用,而且村里以前考出去的学生,后来学坏的例子在偌大的地界也广为流传。
我心中有愧,没能为哪怕一个六年级的孩子争得一个求学的机会。可善良的同学们从不记恨我,他们只记得我的好,记得我们一起背过的《春夜喜雨》,唱过的《虫儿飞》,跳过的《江南style》。同学们由刚开始的羞涩腼腆到主动开朗,再到后来有点肆无忌惮,甚至直呼老师的名字,我们非但没有生气,反倒觉得很开心,这才是孩子嘛!教育的目的不是把学生训练成机器人,千篇一律,毫无个性。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那句名言道出了教育的本质:
教育,意味着一棵树摇动着另一棵树,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,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。 教学的本质不在于传授知识,而在于激励唤醒和鼓舞。
我们希望跟孩子们做朋友,一起玩耍,互相陪伴,让孩子们顺应天性的成长,只在需要的时候加以引导,多多鼓励,不敢说做的多好,至少在在遵循这种理念,在摸索中实践。
扎宝晚上的时候又打开电话,估计是山里信号差, 没说几句就断线了。他的普通话听起来依然顺畅,那浓重的藏式口音让我感到愉悦,就像在南方吃到正宗的家乡胡辣汤一样。前几天看《无人区》的时候,我很兴奋的跟女友介绍,这就是藏民说汉语的口音,我们的小孩们都是这样讲话的,她只是哦了一句,便没了反应,我有些失落,却也理解。没有在俄西,看过,听过,想过,念过,是不会理解那种情感和情怀。
俄西的通讯靠的是两台小风机发电,我在的时候,其中有一台坏掉了,当时我特地打到木里县里去报修,客户经理承诺一个月内修理好,可一直到我离开,他的扇叶还是耷拉着,像是被唐吉坷德打败的风扇。遇到阴雨的天气,会连续几天没有信号,等到天气放晴,信号恢复,便格外的期盼有人打开电话或者盘算着要给谁打过去,说道说道这前因后果。
现在接到学生们的电话就像孩子们打出去的一样开心,这信号承载着的时候想念和期盼。
扎宝告诉我,他现在在小卖部,自从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家里耍,偶尔也会去学校看看。今年没有支教老师过去,学校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热闹了。对了,跟他在一起的还有这折呷佣宗。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,我常常被她的天马行空、不找边际的想法所惊诧,也常常被她的懂事所感动。临走的前几天,她突然抱着一大包核桃跑过来,扔在教室门口就走,我赶忙叫住她,问送的什么,她说是奶奶让送的,带给我们路上吃的。我让她替我谢谢奶奶,她不耐烦的说了句,“谢什么谢,她是我奶奶,又不是你奶奶”,这小丫头,真被她弄的哭笑不得,类似这种有趣的对话和故事,几乎每天都在发生,在那段日子里,我嘴角总是上翘着的。
转眼间,离开俄西都一年了。
那天,天还没亮,我们就离开俄西了。走到俄西的大桥上,晨光微露,山风坚硬,向克米方向望去,一大片橙黄色的火烧云照在山峰上,我想起了兰波的那句:
我要在燃烧的忍耐中武装,随着佛晓进入光辉的城镇。

